天上的星光
年少時,有過一段大人都不在家的日子,他們忙著在小鎮工作賺錢,我們幾個孩子在山村的房子裡,像小動物一樣自己生長。
我曾喜歡過一個男孩,他很會跳遠,很喜歡數學,因為某種緣故我去到他家,教他做功課,他告訴我他沒有媽媽,他以為我也是沒有媽媽的孩子,我說我有媽媽,只是媽媽不在身旁,他望著我的眼神,好像我們是同病相憐。
我沒有多加解釋,就權當我們暫時都是沒有媽媽的孩子吧。
男孩的手上有一個很舊的手表,老是會停,他常要去搖動那個手表,好像多搖幾下,手表就會走,男孩說,那是媽媽留下的東西。
男孩的書桌前,貼了很多勵志的標語,他似乎下定決心要出人頭地,彼時他只是個住在工廠旁鐵皮屋加蓋的破房子裡,一位老工友的兒子,他父親非常蒼老,而母親已經病故,有一個姐姐,每天會煮飯給他吃。
男孩勤於做家事,努力學數學,做功課,我記得那個暗暗的屋子裡,只有一些簡陋的家具,那屋子的荒寒,令我心驚。
後來換男孩到我家來玩,小時候我的家,算是一棟美麗的屋子,至少外觀還是,我一直以為它是美麗的,男孩跟著我回到家,打開房門,我才從他眼中看到屋子的凌亂。
我只著急著想要彈鋼琴給他聽,但是他挽起了袖子,動手去洗堆在水槽裡的髒碗盤,我都不記得為何有那些碗盤,正如我不記得為何沿著樓梯拾級而上,都是玩具跟衣服。
男孩告訴我,像我們這樣的孩子,要爭氣,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想對他說,我跟你是不一樣的。可是我沒說,我心想,他說得沒錯,我們是一樣的孩子。
有一段時間,我們若不是在一起寫功課,就是再一起做家事,有時我會彈琴給他聽,有時他會在稻埕裡跟其他孩子打陀螺,玩紙牌跟彈珠,他會把贏得的彈珠送給我。
那段日子,我都努力把屋子整理乾淨,並且每天勤於練習,如何做一個好孩子,以及把鋼琴練好。
小學畢業後,我有一段時間沒有他的消息,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已經搬走了。
漫長的中學時代,我總是想到他,長青春痘,發胖的時候,為了數學課苦惱的時候,因為各種難以啟齒的緣故受到欺負的時候,為了跟父母去擺攤做生意,沒辦法好好讀書的時候,我常想起那個荒寒的屋子,以及他整齊的書桌上,那些奇怪的標語。
我會想起他挽著袖子幫我們洗碗,他拿著抹布教我怎麼擦桌子,他指著我外透袖子上的髒汙,對我說,這裡一定要好好刷乾淨。
我以為我對他的思念,是一種叫做初戀的東西。
那份力量蔓延了最悲慘的中學三年,直到我考上了理想的高中。
故事應該有後來。但是重要的是那時候。
我的生命裡,有很長時間,是靠著夢想,幻想,以及各種想像支撐著度過的,我以為冰箱冷凍庫的大塊霜裡,住著小小愛斯基摩人,他們會在我關上冰箱時,跑出來,又在我打開時躲回冰霜裡。我以為家裡的三樓有一個神祕幽微的世界,而分隔二樓與三樓的樓梯,是保護著我們的結界。
我會用被單將自己包裹起來,彷彿躲在帳篷裡,那時我就可以展演一個自己的世界觀,啟動一套又一套故事,讓故事陪伴著我入睡。
而在漫長的夜市攤位等候客人的時間裡,我時常想著,或許,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有一個人會是他。
我想過無數次,我們在街頭偶遇,他一定長得很高了,可是我還那麼矮,我想我可能會生氣地對他說,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搬家了?
我也可能會若無其事地說,嗨,想不到會遇見你。
或者只是最平常的一句話,好久不見。
這樣的念想與想像曾經被我在小說裡寫過,但我總覺得沒有寫出我真正想說的,過了多少年後,在我的長篇小說《親愛的共犯》裡,我想我終於找到了那份情感最核心的東西是什麼。
讓我借用小說裡的一個角色的話語來描述吧,
「我想,或許到了絕境裡,就不會下墜了,或許當你認清前面的路是一片黑暗的時候,心就安定了,因為那全然的黑暗中,最後會慢慢慢慢,顯露出一點點光,那可能是遠方的燈火,也可能是山裡的篝火,也可能只是某個野獸的眼睛。
或者,那是漆黑夜空裡,遙遠的,某一顆不知名的星星。
只要有那麼一點點光,即使那是幻覺也好,我知道,我心裡有著那個光,就像從前一樣,我就不會絕望。」
或許你在最絕望的時候,曾經也有過一個人為你挽起袖子,洗了一個水槽的碗盤,告訴你,無論什麼時候,都應該活得有尊嚴。
或許那個人只是在別人都離棄你的時候,給了你一個溫暖含蓄的微笑。
或許,你也可以是那個給予別人援手。以及微笑的人。
生命如此艱難,倘若你能找到那一點星光。倘若你仰頭,天上還有你在找尋的東西。
那麼人生便值得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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