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為林義雄作◎楊牧
遠望可以當歸
——漢樂府
1
逝去的不祇是母親和女兒
大地祥和,歲月的承諾
眼淚深深湧溢三代不冷的血
在一個猜疑暗淡的中午
告別了愛,慈善,和期待
逝去,逝去的是人和野獸
光明和黑暗,紀律和小刀
協調和爆破間可憐的
差距。風雨在宜蘭外海嚎啕
掃過我們淺淺的夢和毅力
逝去的是夢,不是毅力
在風雨驚濤中沖激翻騰
不能面對飛揚的愚昧狂妄
和殘酷,乃省視惶惶扭曲的
街市,掩面飲泣的鄉土
逝去,逝去的是年代的脈絡
稀薄微亡,割裂,繃斷
童年如民歌一般拋棄在地上
上一代太苦,下一代不能
比這一代比這一代更苦更苦
2
大雨在宜蘭海外嚎啕
日光稀薄斜照顫抖的丘陵
北風在山谷中嗚咽,知識的
磐石粉碎冷澗,文字和語言
同樣脆弱。我們默默祈求
請子夜的寒星拭乾眼淚
搭建一座堅固的橋樑,讓
憂慮的母親和害怕的女兒
離開城市和塵埃,接引
她們(母親和女兒)回歸
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
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故鄉
回歸平原,保護她們永遠的
多水澤和稻米的平原故鄉
回歸多水澤和稻米的
回歸她們永遠的
平原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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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利文祺賞析:
這首詩寫於1980年三月,回應在二月二十八號的時候的林宅血案。在前一年十二月的美麗島事件後,林義雄以及其他黨外份子被以叛亂罪起訴。此時,林義雄六十歲的母親、以及他的兩位女兒被刺殺身亡,另一位女兒身受重傷,至今仍無法得知兇手是誰。楊牧以及悲痛的筆調,為林義雄代言,寫下這首詩。
這首詩的體裁,除了在副標題提示的「樂府」,並引用〈悲歌〉一首,完整詩為「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思念故鄉/鬱鬱累累/欲歸家無人/欲渡河無船/心思不能言/腸中車輪轉」。這首詩呼應楊牧在西雅圖的心境,他悲傷,但無法回鄉,只能透過遠望,表達思念,但即便回到台灣,也彷彿家中無人。然而為何「家中無人」這是因為楊牧將林義雄的家人比做自己的家人,林義雄的家人被殺害,也彷彿自己的家人被殺害,這也是為何詩題是「為林義雄作」這樣的代言體,也是為何會出現以彷彿是詩人的「母親和女兒」被殺害的句子。
亦呼應了西方「田園輓歌」(Pastoral elegy),以楊牧在《一首詩的完成》中〈社會意識〉曾提到的彌爾頓的詩〈里西達士〉(Lycidas)為例,詩中彌爾頓哀悼身為牧師的朋友溺水而死,他想起自己曾經和朋友享受田園風光,在回憶的同時,也批判了教會腐敗,楊牧認為,這是「一首古牧歌體的輓詩延伸出去,對教會提出了批判」。同樣的,楊牧這首詩或許是現代哀歌,在最後一段呼籲回到田園,筆調也屬於對國民黨的批判。
如同牧歌體中城市和鄉間的對比。國民黨時期因為經濟起飛,讓許多青年開始離開家鄉而到城市打拼。在城市裡,人心疏離,而在鄉下,田園被荒廢。楊牧的田園輓歌建立在這樣的二分法之上。田園在此為美好、和諧、純粹,甚至不曾被國民黨沾染過的社群(community),這樣的社群或許只有在1949年以前可以參考,因此這種社群形式是充滿鄉愁的。此外,楊牧意識到他們那一代在國民政府的教育之下,忘記了台灣的語言、文化,也忘記了台灣歷史(如詩中所言:「逝去的是年代的脈絡」)。如同同一年的作品〈出發〉所言:「我們/從鄉村進入都市,又回歸/鄉村」。回歸到田園,也表示了回歸鄉土,認識自己的土地。
這首詩歌或許呼應了阿岡本提到的「裸命」(bare life)。他認為,當代政權鞏固主權的正當性,透過「排除」的方式將人的生命「納入」,換句話說,人的生命以被排除的形式納於司法之內,成為主權決斷的施行對象,這種情況被稱之為「例外狀況」(a status of exception),而在這種狀況下,人們成為赤裸、可以任由政權隨意宰割的生命體。這樣的暴力體現在猶太集中營內的屠殺,而這樣的暴力也是在法律默許之下運行,甚至更加鞏固了政權。這樣的概念常出現在楊牧的詩中,那些被政府任意蹂躪的裸命,包含了〈林沖夜奔〉的林沖、〈禁忌的遊戲〉的羅爾卡、〈失落的指環〉的海蒂伊安娜,或若幾首關於復活節起義的那些愛爾蘭人,以及林義雄的家人。這些詩歌都顯示了對於任何強權的抵抗,也暗喻了對於國民黨的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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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泱泱
圖源:https://pixabay.com/photos/spirit-creepy-halloween-ghost-2304469/
#每天為你讀一首詩 #楊牧 #社會關懷 #悲歌為林義雄作 #利文祺 #臺灣大學楊牧詩文研讀課程
三月裡的小雨民歌 在 蕭詒徽 Facebook 的精選貼文
郭強生帶朋友入座,說自己已經茫了。上台前他在吧台後面的桌子瞭望店內人群,桌上放著茶和寶礦力水得,「王盛弘和陳夏民都還在路上,哈哈。」背包,吉他,歌單,杯子,兩個人的演唱編制,桌面遠遠看起來卻像一群同學相聚,也許像他的心情 ── 麥田副總編問這是不是他第一次演出,郭強生說是。這次重新出版的《作伴》也是他的第一本書,「不能算是『新書』發表會了,想找個辦法把我十八歲到二十歲的氛圍帶回來,所以今天唱民歌。」
從〈風中的早晨〉到〈就要揮別〉,十三首歌密集座落的年份是1980,那時郭強生十六歲,念附中。謝至平算是他學弟,兩人碰面時互對班號,「我說好巧,我就是十六歲開始寫作的。」441郭強生和1136謝至平,算算也許差二十年,兩人一起練三十年前的歌,郭強生說:也許我不能一直這樣老天真下去。
回想起來是一個時代,身在其中卻只是一段時候。十六歲,那些後來被冠上校園民歌冠冕的曲子,對那時的郭強生而言只是一首首遠遠的人寫的自創歌。這些歌給了他一種可能,一種前方不只一種路的宣示 ── 在學校裡名列前茅的男性,被台灣崇尚理工的落後價值觀所宰制的人生,有人做了不同的選擇 ── 郭強生也一樣不想走別人走過的路,選了文科,決定創作。那是〈橄欖樹〉發表的第二年。
從1986到2018年,《作伴》經過四間出版社四個版本。初版在他大四那一年,那時沒有連鎖書店,買書要到文具行。後來《擊壤歌》風風火火,第二間出版社三三書房找上郭強生,說有女生寫女校,也出一本男生寫校園的。書出版後郭強生到美國念書,回來之後竟然又斷了版。一本書從郭強生畢業、出國,再到進入職場,演出現場他問讀者:有沒有人帶來前三個版本的書來?三三版有、皇冠版有,獨不見初版。他的表情有些悵然,或許想著那個最早的自己。
有人十一歲時在報紙上看見《作伴》裡的作品,一路讀到今晚坐在台下;有人也是附中的,看見書介上有附中就買了書。二十歲前的自己所陪伴的讀者們,今晚來看年過半百的自己,像許多少年的自己坐在台下。歌單裡,郭強生還是忍不住唱了張惠妹去年的〈連名帶姓〉,「我也會唱金曲歌后的歌好不好。」這樣自嘲,提醒台下也提醒自己當下仍在持續發生。眼前的他,是在書中不斷重複呼告的主題「最後」之後,仍繼續從青春倖存下來,繼續長大的人。
歌單裡,最後幾首歌的共同基調是「道別」。他提起這次復刻書腰上寫的,「純真的最後一哩路上,誰曾經勇敢承諾?」台下,有他的同學、他的學生,如今他寫作、評論也教學,「我今天可以對自己說,我有完成那時候對自己的承諾了。」承諾完成之後才允許好好說再見,當他回想,其實是確認自己已經離開 ── 他已經走到比最後更遠的地方。
── Song List 2018 JUL. 28 @ 海邊的卡夫卡 ──
郭強生 vocal
謝至平 vocal, guitar & chorus
M1 風中的早晨 (1980)
原唱_ 王新蓮、馬宜中
作曲_ 洪光達
作詞_ 馬兆駿
M2 木棉道 (1980)
原唱_ 王夢麟
作曲_ 馬兆駿
作詞_ 洪光達
M3 橄欖樹 (1979)
原唱_ 齊豫
作曲_ 李泰祥
作詞_ 三毛
M4 恰似你的溫柔 (1979)
原唱_ 潘安邦
詞曲_ 梁弘志
中場演唱 謝至平
G1 忘了我是誰 (1980)
原唱_ 王海玲
作曲_ 王海玲
作詞_ 李敖
G2 言不由衷 (2017)
原唱_ 徐佳瑩
詞曲_ 艾怡良
M5 連名帶姓 (2017)
原唱_ 張惠妹
作曲_ 周杰倫
作詞_ 葛大為
M6 離人 (1998)
原唱_ 張學友
作曲_ 何家文
作詞_ 厲曼婷
M7 夢田 (1985)
原唱_ 齊豫、潘越雲
作曲_ 翁孝良
作詞_ 三毛
M8 就要揮別 (1981)
原唱_ 楊芳儀、徐曉菁
詞曲_ 徐曉菁
── Encores ──
E1 酒後的心聲 (1992)
原唱_ 江蕙
詞曲_ 童皓平
E2 三月裡的小雨 (1981)
原唱_ 劉文正
作曲_ 譚健常
作詞_ 小軒
E3 等一下呢 (1982)
原唱_ 泥泥
詞曲_ 李良彥(張錦華)
比最後遠 ── 郭強生《作伴》新書彈唱會
聯合文學網站「在一起」活動側寫
2018年8月9日
unitas.me/?p=4229
撰文_ 蕭詒徽
執行編輯_ 鄭凱文
三月裡的小雨民歌 在 一本好小說的誕生(拿起筆就能寫) Facebook 的最佳貼文
#摘文 #現代詩
詩人很難成為一個職業,所以絕大部分的詩人必須去找份工作,教師、公務員、文化界、傳媒、出版,幾乎都有詩人的蹤跡,他們臥虎藏龍,為了現實的生活,必須找到可以支持自己創作的長期飯票,這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我也開了書店來養活我自己和六隻貓。
2013年,獨立書店成為文創風潮的一個新的流行現象,同時在批踢踢 BBS 詩版發表作品,也經營網誌和臉書的詩人任明信在同年八月於黑眼睛文化出版第一本詩集《你沒有更好的命運》大概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曾在《衛生紙詩刊》發表過作品的詩人以及在批踢踢 BBS 詩版活躍的詩人,成為 2013年以後,個人詩集出版和獨立出版自印詩集的核心人物。(銀色快手)
「晚安詩現象」的一些聯想 文 / 銀色快手
據說這次的戰火是從廖偉棠這篇文章開始的
6/9 「文藝復興」的背後是詩的馴化
https://tinyurl.com/ycgfkdof
那時候我還陷在翻譯的水深火熱之中,所以沒有很仔細的去爬梳其他創作者或評論者,以及文學圈的意見領袖是如何討論或批評的,在此僅抒發一點點淺見和觀察,雖然不完全是懶人包,看看倒也無妨。
若不站在評論的角度,能不能直觀的去看待發生在數位時代網路社群平台上的一個「晚安詩現象」,或許身在浪潮裡,不管是讀者或是創作者,都能更清楚的看見,當代文學和大眾文化之間彼此碰撞的火花,以及「詩」這個文體未來可能的一些走向。
稍早之前,遠見有篇文章,也讓創作者和詩壇前輩很有意見,是記者蕭歆諺寫的一則報導
6/6 台灣現代詩迎來「文藝復興」時代
https://tinyurl.com/y9mnknnr
這篇文章有好多關鍵字,像是新生代、新面孔、文藝復興、晚安詩,可以讓我們粗略的瞭解,媒體的操作方向,以及一些(其實)潛藏許久卻很少引爆的思考點,比方說副標小字寫著「昔日的票房毒藥竟然在網路爆紅」用白話的口語來理解就是,以前在市場上賣不好的詩集,現在竟然在網路上掀起流行,有些年輕詩人等同於詩壇/文學圈的網紅/人氣偶像,所以說在台灣的現代詩迎來了盛世(結論)。
上面這段話若是在尾巴加上句點,表示結論是給予現代詩的流行現象正面的肯定,但若是加上問號,就是對於這種存在於大眾讀者(表面上)的流行現象,抱持著質疑或否定的態度,這二者的立場和價值觀差異,使得雙方無法產生有效的對話以及更多的對話空間,促使當代文學能有更新的變革,更多元的美學觀,變成各說各話,各自表述。
重點來了,報導寫道:「專門貼詩作的臉書粉絲專頁「晚安詩」就吸引34.7萬人按讚,每則po文按讚數動輒破千。」既是詩人也是出版總編輯的李進文指出,伴隨社群媒體興起,文學世界的版圖正在變化,推翻世俗的觀念。
我想這裡所謂的世俗的觀念,其實指的是以「臉書」社群興起為分水嶺,現代詩創作確實與過去有所不同,「臉書」為代表的網路成熟期(2009-2018)以及以家用網路網路普及的網路草創期(1997-2003)我會從這兩個階段進行重點式的觀察。
確實,數位時代的創作環境和沒有網路以前的「傳統」時代是大大的不同,作為一個網路草創期的創作者,個人認為最值得觀察的三個重點如下:
(一)書寫工具與閱讀經驗的改變
(二)當代語境的滲透與衍異
(三)文學傳播的社交性
我們應該先來瞭解「傳統」的定義是什麼?
在沒有網路的時代,所謂的台灣現代詩社群,通常是以一九四九作為一個觀察的起點,以前日治時期的風車詩社什麼的都不算噢,當時二戰結束了,台灣也結束了日本殖民時期,國民政府來到台灣,有一群從軍背景的外省人,在華文思維底下開始了文學雜誌和報紙副刊的編輯,這些守門人之中,多數都是詩人,少數是散文家和小說家。
一九五三年二月,詩人紀弦首先創辦了《現代詩》季刊,並很快集聚了一批現代詩作者,這是台灣現代派文學發端的重要標誌。一九五三年六月《藍星》創刊,一九五四年三月,藍星詩社成立,同一年十月,創世紀詩社在高雄左營成立,創辦人為現代詩詩人洛夫、張默和瘂弦,並出版《創世紀》詩刊。這些前行代的詩人,以現代派、現代主義作為引領詩潮流的典範,如今他們的年紀大多在七十多歲至九十歲之間。
現代詩、藍星和創世紀,三個詩社(文學團體)推動了一九四九以後,台灣現代詩的發展,到了一九七零年代,笠詩刊是比較晚成立,屬於本土派的詩社群。一九七零年代是文學團體和詩社第一波風起雲湧的時代,台美斷交之後,學生意識到我們應該唱自己的歌,而有了民歌運動,它直接或間接促使了現代詩創作的繁花盛景,也孕育了一九八零年代,遍地開花的大學校園詩社的風潮。所謂的中生代詩人,幾乎都在這個時期開始活躍。
一九八零年代具指標性的詩刊,有黃智溶、胡仲權、許悔之、林燿德、羅任玲等人創辦的《象群》;張國治主編的《新陸現代詩誌》;李秋萍、陳浩、顏艾琳等人主編的《薪火》詩刊,以及《曼陀羅》詩雜誌創刊,由《南方》和《象群》兩詩刊改組合並而成,採季刊發行,製作非常精美,只發行十期。這時候鴻鴻主編的《現代詩》復刊,也相當具有代表性。傳奇詩人夏宇和華麗派詩人羅智成,以創新的語言風格異軍突起,他們的詩作多被收錄在《現代詩》復刊以及《曼陀羅》詩雜誌,強烈的劇場式對白和後現代風格,夏宇和羅智成,是我心目中最具代表的中生代詩人。
隨著民歌運動逐漸沒落,商業化的流行歌曲開始蓬勃發展,一九九零至千禧年之前,現代詩集銷售不佳,市場反應萎縮,現代詩開始遠離了群眾,出版商不願出版詩集,自印的詩集受限於通路,變成在少數人之間流傳的讀物,也是收藏家津津樂道的絕版逸品。
這個時候,網路悄悄興起「電子布告欄系統」也就是 BBS 扮演了類似今日「臉書」的角色(語出陳昱成)
一九九七年,是家用網路網路普及的一年,那年開始有「討論區」這種很陽春的介面,可以張貼詩文並在下方進行回應,開始出現很多的詩討論區,將之視為網路詩社群的開端也未嘗不可,一九九七年之前的BBS,有哪些詩社群我並不曉得,但是後來好幾所大學的BBS,都設有詩版自由張貼和討論,印象比較深刻的是詩人鯨向海,他在「田寮別業」、「山抹微雲」都設有個人專版,用鍵盤寫詩發表在網路上,成為詩創作者的常態。
沒有了編輯的把關,文字可以很輕易地在網路上發表,作家還可以與素未謀面的「粉絲」直接互動。這個新興媒體不僅改變了文學的書寫、發表及傳播模式,也帶來了新一波的文學革命,其低成本與流傳便捷的特性,成為孕育作家的新園地。(摘自陳昱成/當我們上網寫詩 鯨向海具典型意義一文)
一九九七年,喜菡文學網、楓情萬種討論區、雙子星人文詩刊討論區,是比較熱絡的詩發表網站,那時候如果想看實體的詩雜誌,會關注的有《創世紀》、《雙子星人文詩刊》、《笠詩刊》,
一九九五至一九九七的校園詩復興和網路詩刊,就成了這個時期觀察的重點刊物,像是楊宗翰等六人創辦的《植物園詩學季刊》、楊平主編《雙子星人文詩刊》、高世澤創辦的《晨曦》網路詩刊,後由代橘接手主編,以及須文蔚接手主編的《創世紀》詩刊,以及須文蔚後來籌備「詩路」網站,運用電子報系統發行「每日一詩」有點像今天的「晚安詩」的角色,篩選一些值得推薦給讀者的青年詩人(大多以網路為主)的作品,有時候也會介紹一些中生代詩人的作品,須文蔚說《詩路》的成立宗旨在於結合既有現代詩發行刊物,進行網路的文學傳播,而詩路設置的「塗鴉牆」幾乎是認識新銳詩人的重要管道之一。
同時期 BBS 的詩創作發表和討論方興未艾。2000年明日報個人新聞台的成立,和詩路的「每日一詩」成為孕育當時新銳詩人的主要管道,以鯨向海為首的網路詩社群「我們這群詩妖」和後起的「我們隱匿的馬戲班」皆為明日報逗陣新聞網,將網路草創期的詩文學風潮推到最高點,詩人和評論者楊佳嫻,也同時跨足 BBS 詩版和個人新聞台(已具備網誌和部落格的雛形),當時大家想要討論熱門話題,或是聽文學界的詩壇的八卦,都會去「偷鯨向海的賊」和「女鯨學園」聚集,當然,鯨向海和楊佳嫻也成為極為活躍,崛起於網路世代的代表人物。
曇花一現,只出版了二期,由插畫家可樂王和詩人木焱主編的《壹詩歌》為網路草創期的現代詩,留存了一些可資參考的線索,是值得珍藏的史料,這本詩選集是由寶瓶文化出版。
2008年,鴻鴻創辦《衛生紙詩刊》接受了《誠品好讀》雜誌以及大陸的文學及出版雜誌專訪,開啟「社會詩」這個值得關注的文類,到了2014年的「太陽花運動」社會詩與公民意識已然成熟,《衛生紙詩刊》的階段性任務也接近尾聲,2016年十月底,《衛生紙詩刊》出版最後一期,並宣布停刊。欲觀察當代詩與社會運動的脈絡和關聯性,我覺得《衛生紙詩刊》是相當重要的指標刊物。
2009-2011 年,在網路醞釀許久的詩創作,在個人詩集的出版,達到過去十年以來不曾有過的高峰,楊宗翰在聯合文學的年度文學觀察報告中,有點出此一現象。那時候,臉書開始成為社群平台的主流,當時,我正在經營類似「文化沙龍」型態的獨立書店「布拉格書店」恭逢其盛,舉辦了多場的詩文學講座和研討活動,逗點文創結社的「詩‧三連發」活動,為接下來的詩文學盛世開了第一槍,那時的詩集發表多在「有河Book」、「小小書房」、「布拉格書店」舉辦。
「七年級」這個文學世代開始活躍,風球詩社成立了,並且出版《風球詩刊》,我記得《好燙詩刊》也是在這時候發行,而自殺的詩人葉青,在2011年8月前後出版了二本她的遺作《雨水直接打進眼睛》、《下輩子更加決定》成為長銷不墜的詩集。
許多現在臉書上評論或針對詩文學進行論戰的創作者,大多和風球詩社、逗點文創結社或其周邊社交活動有所關聯,好幾所大學校園詩社的詩長、主編、活躍的中堅分子,現在依然持續熱情的從事創作或研究,成為學校裡的教師或是出版圈、傳媒界活動。
詩人很難成為一個職業,所以絕大部分的詩人必須去找份工作,教師、公務員、文化界、傳媒、出版,幾乎都有詩人的蹤跡,他們臥虎藏龍,為了現實的生活,必須找到可以支持自己創作的長期飯票,這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我也開了書店來養活我自己和六隻貓。
2013年,獨立書店成為文創風潮的一個新的流行現象,同時在批踢踢詩版發表作品也經營網誌和臉書的詩人任明信在同年八月於黑眼睛文化出版第一本詩集《你沒有更好的命運》大概是從這個時候開始。
曾在《衛生紙詩刊》發表過作品的詩人以及在批踢踢 BBS 詩版活躍的詩人,成為 2013年以後,個人詩集出版和獨立出版自印詩集的核心人物,他們的作品也經常被「晚安詩」選摘,於詩愛好者與創作者之間的網絡流傳。
2008-2018 這十年算是網路成熟期,而 2013-2018 則是現代詩透過網路社群快速散播的爆發期,觀察的重點有獨立書店文創風潮、批踢踢詩版的推文、獨立出版的興盛,尤其是鴻鴻創立的黑眼睛文化和陳夏民的逗點文創結社,不斷支持新銳詩人出版他們的第一本詩集,最引人注目,獨立出版在台北國際書展成為新的焦點,也改變了並刷新年輕讀者對於閱讀和出版品的想像,而這些事情都發生在這十年之間。
2013年,我在桃園開了荒野夢二書店,隔年春天,嘗試推出現代詩為主題的選書,葉青詩集、任明信詩集,都銷售了百本以上,我逐漸開始關注剛出版詩集的一些青年詩人,接著潘柏霖、徐珮芬、宋尚緯、蔡仁偉、楚影、陳繁齊、追奇,這些同時跨足 BBS 詩版和臉書的創作者,成為真正的新面孔,這些詩人的作品集,銷售金額大概占我們書店一年十二個月,將近一個月的營收以上,只要是舉辦詩集分享會,或是在臉書推出詩集的行銷方案,都受到年輕讀者(多半是高中生和大學生)乃至30世代上班小資族,這兩類文青讀者的歡迎。
隨之而來的臉書語錄風潮,「晚安詩」也成為臉書上分享現代詩的主要訊息管道,加以手寫字風潮和鋼筆熱、IG成為年輕網路使用者的主要分享平台,曬自己喜歡的「晚安詩」,剛買到的詩集、獨立出版品、手抄自己喜歡的詩,成為文青們社交的一種方式。我在想如何替讀者篩選詩集的時候,所關注的訊息也大致以「晚安詩」和「IG」分享的詩人為主,儼然它已經成為主流了,而這些詩的流行現象,和漸趨普及的大眾閱讀,讓網路出現以前原本掌握詩壇或文壇話語權的前輩詩人和評論者感到相當不安,主要原因是傳播方式多元,當代語境的變化以及美學風格丕變,這很有可能是五四時期以來,第三次的白話文運動,而往往文學運動的肇始,都是由詩社群的創作活動有關,詩是日常語言的精緻化,或者是反映當代心靈和社會現象的一種獨特的文本。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台灣的獨立音樂在這十年間躍升為主流,幾乎所有的創作者不光是詩人,都在聽獨立音樂,而中國大陸的新民謠流行音樂,像是宋冬野、堯十三、馬頔、程璧、萬能青年旅店、新褲子、陳粒、房東的貓、謝春花,這些歌曲,也影響了台灣這邊的新銳詩人創作,這也是值得關注的現象之一,你可以從現代詩集裡的標題或詩句,找到一些線索和關鍵字,帶著流行歌曲影響的痕跡,反之,有些受歡迎的詩人作品,也慢慢和獨立歌手合作,譜成曲,讓詩可以被唱出來,成為繼周杰倫、蘇打綠之後,可以被期待的流行音樂發展趨勢。
今天之所以會為了詩掀起論戰,必然是基於詩的信仰使然,現代詩和宗教很像,每個人對於現代詩的看法都莫衷一是,每個人都自己的詩文學觀和自己對於創作的要求和想像,為什麼詩的討論總是像宗教戰爭,因為每個讀者和創作者,都在捍衛自己的幻想朋友(美學觀、經典的想像)不能被對方欺負,所以詩的論戰,總是可以愈演愈烈,各說各話。
當然瞭解網路詩創作生態和習於這樣傳播方式的文青讀者,對於「晚安詩」躺著也中槍,感到惋惜和不值,但實際上它突顯了幾件事,有些人對於詩的想像不足,有些人不知道詩的美學與承載的意義性已發生根本的質變,再來「晚安詩」不是文學團體,只是個人品味的分享,卻成為實體出版的詩集在出版市場上推波助瀾的主力,這是數位時代的力量,也是大眾閱讀呈現心靈渴求的一種表徵,短而精準的文字,為許多人獲得心情上的抒發,內在探索與現代詩合流,已經是無可避免的發展方向,「晚安詩」的個人品味,不知不覺累積了一批忠實讀者,也讓這個臉書專頁成為新的守門人,發揮如同媒體一般的影像力(你也可以將它視為自媒體)這大大地撼動了傳統讀者的世俗觀念,也引發新舊世代之間的美學差異、衝突與焦慮。
我個人覺得這是好的,現代詩這個文類,不管是以怎樣的途徑被看見,它總是好的,反應在市場銷售上,詩集賣得好,也不比一本《情緒勒索》、《被討厭的勇氣》來得暢銷,但它可以證明一件事,我們所使用的華文,這個語言確實是與時俱進,撇開中國大陸的新詩發展不談,台灣的文學語言,是因為有了現代詩的發展,不斷充滿活力,流行歌詞、廣告文案、藝術創作、舞台表演,都經常要從詩集汲取靈感,就像詩人夏宇曾說:「好的詩創作,是要走在語言前面」。
以上是關於「晚安詩現象」給我的一些聯想。
如果現在是詩的文藝復興,那我會覺得活在當下是幸福的。
銀色快手 2018.06.16 AM 09:42 筆於桃園自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