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配】
「這兩週有件事情很奇怪,每次吃完藥跑去拉肚子的時候,我都會哭。」Jenny兩手伸出任由我把脈,報告這兩周的身體變化。
「是排毒時肚子太痛了是嗎?燒有比較退嗎?」我看了一下藥方,是會排毒(腹瀉)沒錯,不過還不至於是大拉特拉的劑量。
Jenny的不明熱(Unknown fever)已經三年了。
不明熱原先指的是難以診斷的發燒(大於38.3度,診察三週以上仍找不到病因),但在現代醫學的進展下,許多原先難以診斷的疾病已經逐漸揭開神秘面紗,約有30~40%與感染有關,20~30%跟惡性腫瘤或自體免疫相關,不過仍有約10%的不明熱依舊難以診斷,其中包括Jenny 。
Jenny 這三年來從感染科一路掛到風濕免疫科的號,尚沒有獲得特定的診斷。
「發燒的頻率跟熱度有降,不過還是會燒。肚子痛不太會,而哭……是真的情緒上來想哭。」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排毒反應。
排毒反應,又稱好轉反應、赫氏反應(Herxheimer reaction),指的是疾病在改善前可能出現症狀反而加重的現象,中醫常說的「藥不瞑眩,厥疾弗瘳」也是這個意思。
不過這個詞已經被濫用,甚至拿來當吃藥產生不舒服的藉口。
能被當作排毒反應有幾個特色:
1.外顯症狀是往末梢走,比如起疹子,疹子從軀幹往四肢末梢發出。表示邪氣往外走
2.症狀範圍縮小,比如神經痛本來從腰痛到腿,縮到只剩腰臀。
3.時光倒流,出現病症演變時一開始的症狀。比如一開始是頭痛後來變腰痛,治療後逆轉為頭痛,可能是好轉現象。
Jenny突然在這個階段出現這種情緒反應,我想不會是偶然。
「嗯……什麼樣的情緒。」我試著釐清。
「說不上來……比較像……悲傷。」Jenny 撇着頭倒帶,試著描述這些情緒。
「在悲傷的時候,妳腦海中浮現的是什麼畫面呢?」
「我想到我媽媽,她已經過世快四年了。」我落淚
我看了一下處方,桂枝加白芍湯,是傷寒論太陽與太陰病篇的方子,是天下第一方桂枝湯,再加重白芍一倍,用來治療外邪陷入太陰系統(腸胃、消化系統)的問題。
外邪是古代對於外來病因的代名詞,我發現與感染、毒素、甚至情緒……有關。
而腸道是人體面積最大的免疫器官,也容易藏汙納垢,是以中醫在治療免疫相關問題時,脾胃是非常重要的目標。
而我個人經驗,桂枝湯會走到臍論,肚臍跟父母與子女有連結,所以勾起對母親的情緒並不意外。
「就我的經驗,妳在這個療程中會想起這件事情並不是偶然,妳願意談談妳的母親嗎?」我試著邀請Jenny
___________
媽媽原本是一個開朗、充滿笑容的人,但在一段不幸福的婚姻中,她的笑容像失去滋潤的花朵般逐漸枯萎。我想為她做些什麼,但她看到我時總是笑,叫我不要擔心、沒事的。
我很幸運,出社會沒多久就得到一份國外的offer。我好喜歡這份工作,每天都能認識好多朋友,彼此的激盪出火花,那段時光充滿成長的喜悅與成就感。我時常打電話給媽媽分享,她總是很替我高興,彷彿沒事兒人一樣。
為什麼我這麼說呢?
媽媽的笑容刻意隱藏了一個秘密:她乳癌第四期了,為了怕我放棄工作而隻字未提。
我以為她的腰痠背痛是老人家的毛病,沒想到是骨轉移。如果不是姨媽通知我媽媽昏倒送急診,我依然懵在鼓裡。
我毅然決然地辭去工作,並與可能論及婚嫁的男友分手後(我不想拖累他),我回到媽媽病榻旁服侍。當我幫她擦背時,媽媽僅僅只有皺皮包覆的肋骨,如洗衣板一階一階的觸感反饋在我手上時,我愧疚極了……
上天多賜給我們母女一年半的緣分,媽媽走了之後半年多,我開始容易感冒發燒,接下來的故事就是黃醫師你知道的部分了。
____________
「妳提到幫媽媽擦背這段,妳的體驗是?」我察覺到一個異樣的地方。
「嗯……我剛剛說了什麼?」
「妳提到了,‘’愧疚‘’。」我欠身往前靠近「還有呢?」
「虧欠……還有自責吧」Jenny 靜靜地吐出這兩個感覺,但斗大的淚珠不停地落下。
「我體驗到的還有……罪惡感?」我小心翼翼地說。
「嗯……對……我憑甚麼快樂,憑甚麼健康?憑甚麼我媽就要受苦,憑甚麼不是那個男人?」Jenny 激動地說,我想那個男人指的是她父親。
「所以這些年妳不敢開心的笑,不敢健康的活,就這樣過了三年,是嗎?」
Jenny 抽搐地點點頭,不發一語。
「我好奇一件事,可以跟我說說妳當年在國外打電話給媽媽分享生活時,媽媽的反應是什麼?」我主動打破僵局。
「媽媽她……很開心,一直笑。」Jenny 嘴上開始有一些微笑。
「替媽媽繼續開心下去吧,媽媽並不責怪妳。」
我心裡突然出現這段話「媽媽的人生沒太多快樂的回憶,唯一快樂的時光都是妳帶給我的。媽媽很謝謝妳讓我的人生充滿快樂。」我心裡無來由出現這段話,但我認為順著說出來是對的。
Jenny 紅腫的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我接著說
「媽媽還可以感受到妳,請妳盡情地做自己,為妳自己與媽媽開心過每一分每一秒。」
我一說完,Jenny 開始大哭了起來,我把內科診間留給她,先去做下一位治療。
據Jenny 回報,原本一週會燒個五到六天,現在大概燒三天,頭痛跟腸胃也改善許多。我會繼續觀察。
但我至今仍然想不透,最後跟Jenny 說的那段話,究竟是怎麼來的,是我發自內心的話語,還是……算了不重要。
*保護當事者隱私,人物與部分細節經變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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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癌第四期是末期嗎 在 江坤俊醫師 Facebook 的最讚貼文
癌症第4期就等於末期嗎?
乳癌第四期是末期嗎 在 麻醉醫師靈魂所在的地方 Facebook 的最讚貼文
幾個星期前我收到了讀者的來信,大概是看了我寫的書,想找我簽名,我發現她是我大學的學妹,才剛要畢業,因為同學要來我們醫院應徵住院醫師,順便來到花蓮
我們坐在民宿的客廳聊天,聊起現在學校跟以前有什麼不一樣,舊圖書館已經拆除,以前上課的教室“杏樓”也將改建新大樓,她說她以前上麻醉學時,聽洪維德教授講課,就很喜歡麻醉科,我則是感到汗顏,當時杏樓旁邊就是籃球場,上課的時間我大多在籃球場上度過我的青春,只有要點名的時候,才會匆匆地趕回去,人出來混都是要還的,雖然都沒去上課,後來卻選擇麻醉作為終生的職業
我問起她有沒有上過戴正德教授的課,他是我的啟蒙老師,這些文字、書假如沒有他,大概都不會出版,教授現在還是在學校客座,教生死學跟醫學倫理,我常常想起他對我的影響
我發現學妹正走過與我類似的青春,我跟她對大學的生活有著共同類似的記憶,她後來寫了一個她當見習醫師時看到的故事,筆觸情感有如“麻醉科醫師的憂鬱”一書,溫柔而真摯
我由衷地希望她可以繼續寫下去,或者有一天她也會成為一位麻醫,可以告訴我們在成為一位醫者的路上,她所遭遇關於悲傷、失落、眼淚還有愛的故事
<妳的傷口還會痛嗎>
我在當見習醫師的時候,有一次在乳房外科照顧 一位30歲的女孩子,她看起來相當漂亮,有一幅精緻動人的五官輪廓,穠纖合度的高挑身材,看起來就不像是一位應該來住院的病人,我打開她的病例,發現她得的是預後最差的第四期的乳癌, 要進來做乳房切除跟重建手術 ,而且腫瘤細胞已經轉移到骨頭和肺部了。術式中有個步驟叫做water jet dissection,年輕病人乳房相較之下緻密許多,操作起來特別難以執行,執刀醫師用盡力氣才勉強分階段完成,對在一旁拉鉤的我而言,看到那種場景,已經要用怵目驚心來形容,不敢想像這個傷口術後會有多痛⋯⋯
整個手術順利完成了,在她脫離麻醉時,不知道為什麼,平常都只是協助搬病人的我今天特地去握住她的手,那怕只有一點點支持的力量,也不想她覺得刀房太過冰冷孤單,下一幕,著實嚇到我了。
她醒來後,突然爆出一聲哀鳴,嚎啕大哭,撕心裂肺那種
我想大概是一路走來太累太辛苦了吧,即使化療讓她的皮膚指甲全部變黑、頭髮掉光,或許都不曾打擊她對抗疾病的勇氣,但是這一次,真的失去了一側乳房,取而代之的是350cc,不屬於她身體組織的矽膠假體。 我緊握她的手說不要緊張,我們陪她去恢復室,這一幕每天晚上都在我腦海中重播著。
從學長口中得知,這個病人因為發現子宮頸有變異增生的癌細胞變化, 而沒有理會乳房硬塊,晚了一兩個月就診,那時她的男友已經跟她求婚了,她正處於人生最美好的時刻,沈浸在幸福中的準新娘子,據說她知道自己罹癌後,化療有可能會使卵巢細胞發生變異,所以很積極的想要人工受孕,但兩次都流產了⋯⋯刀房裡,大家都知道,以她的狀況,在化療前先選擇凍卵,等到疾病治療到了一個段落,再選擇人工生殖,可能會是一個比較好的選擇。
隔天查房的時後,她很鎮定的告訴我昨天吐了三次,頭很暈,但今天好很多了,我提醒她去廁所一定要有人攙扶千萬不要跌倒了。傷口還會很痛嗎?1-10分大概有幾分呢?我覺得有7-8分,她說。如果想調整止痛藥隨時跟我們說,我們會盡力讓妳不要太不舒服。好的,謝謝妳,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後,臉上甚至掛著美好的微笑。
我只能用這些制式的問答與她互動,我甚至沒有辦法看著她的眼睛,我每看她一眼就好像我經歷了她的人生,失去了自己的乳房,我知道我會承受不住她的故事。我想,她應該不記得也認不出我是昨天握著她的手的跟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吧⋯⋯
那天我在instagram上引用了學長“麻醉醫師靈魂所在的地方”書中的一段文字:而身為一個醫生之所以令人痛苦的地方在於,當這些病人告訴你他們的故事之後,你的人生就再也沒辦法回到從前,你沒辦法假裝不知道,你只能看著他們死亡,或者是想像著接下來他們會如何的死亡,而每一個每一個死去或是即將死去的靈魂,他們所說的話,會一直縈繞在你心中,就好像在你的心裡刻下一道道的傷痕,讓你無法忘懷,知道病人背後的故事,權衡如何在他們面前表現出「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妳的」卻又不能過度感性,真的好難,我們能給的就這麼多,但,我們不能幫妳堅強。
在習醫的道路上,會看到腹水一大包、肝腦病變卻死不戒酒的病人;也會看到不煙不酒無不良嗜好沒有家族史,才29歲就乳癌末期的病人,明明很不舒服很害怕,卻不會把一絲憤世忌俗發洩在醫護人員身上,而且她還是準新娘子。
怎麼會公平呢?這世界。
「妳的傷口還會痛嗎?」手術的傷口會隨著時間癒合,但是人生的傷口呢?儘管時間已經過了那麼久了,我還是常常想起那位病人,當她從麻醉的過程中醒來,所發出的那一聲哀鳴,是因為乳房傷口的疼痛,還是因為她所失去的人生,向這個世界所發出的悲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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