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堅持的孩子,堅定不代表必須硬碰硬】
我跟蕃茄一起看電視,看得正入迷,突然旁邊一陣吵雜,轉頭發現蕃茄跟在後頭餐桌的傑克起了衝突。(我完全不知情,你看多認真XD)
根據傑克的說法,剛剛蕃茄莫名對著傑克賊笑了一下,然後就從沙發這側飛出兩隻長襪,「啪嗒」一聲落到傑克面前。
「蕃茄,你這是要幹嘛?」傑克問,蕃茄沒有回答。
「蕃茄,我在跟你說話,你這是要幹嘛?」傑克又問了一次,蕃茄依然默不作聲,還轉頭繼續看電視。
蕃茄不知怎麼最近養成這種習慣,拿在手上不想要的東西就隨手一拋,搞得地上牆邊隨時會出現襪子,樂高或是一些哩哩摳摳的小東西,叫他撿還裝死假裝沒聽到。傑克顯然被惹毛了。
「蕃茄,你這是什麼意思?過來自己撿起來!」
「我不要,我在看電視。」
「看電視就看電視,把襪子丟過來做什麼?」
我聽到對話趕緊按了暫停鍵,想弄清楚怎麼回事,蕃茄見狀衝過來搶我的遙控器:「不可以暫停!不要暫停!!!我要看電視,我要繼續看電視!!」
「可以繼續看,但是我們先把襪子的事情處理完。」我把遙控器交給左手拿得老遠,蕃茄開始大聲尖叫。
「我要看!我要看!我要看!!!!」
「你過來把襪子撿起來再看!」
「這種事情完全不需要,我可以繼續看電視!可以看!!!」
這時我已經大概理解狀況,至少很明白傑克的要求,就加入踩底線的行列。
「蕃茄,你可以選擇要現在撿起來拿去浴室,回來我們看電視,或者你可以揀起來放在你旁邊,看完電視再拿去丟。」我說,聲音平靜。
「我都不要!我要現在就看電視!!」
「蕃茄,請你去把襪子撿起來。」我說。
這句話說完,蕃茄更激動,一邊大哭一邊動手打人,我往後退到沙發另一頭。
「你們都太壞!太沒有禮貌了!」
「為什麼你說我們沒有禮貌?我說『請你把襪子撿起來』耶?」
蕃茄沒有說話。傑克順著我的話接下去。
「蕃茄,沒有這麼困難,現在拿去浴室,或者撿起來放你旁邊,選一個,就這麼簡單。」
「你們都太壞了!」蕃茄聽到爸爸幫腔,又抓狂起來:「為什麼都不選我的選擇!我要看電視!我要波妞!!」
「蕃茄,先處理襪子。」我說。
「你這樣一直按暫停電視會壞掉啦!!!」
「好,你如果擔心電視,我先把它關掉。」
「我要看電視!我要看電視啦!!」
我一把電視關掉,蕃茄爆出尖叫,傑克大步從後方走來蹲在蕃茄前面,重新再跟他說明一次。
「蕃茄,不是我們不讓你看。我們並不是你看電視看一半突然要你撿襪子,是你看電視看一半襪子亂丟,所以我們才要你撿的。襪子脫下來好好放旁邊的話根本不會有這件事。為什麼你要特地丟去後面?」
「因為我要爸爸幫我拿去浴室。」
「你要爸爸幫你拿去浴室?」
我一股氣衝上來,聲音提高了好幾度。
「那你有說話嗎?你連話都沒有說,也沒有好好的請人幫忙,就這樣把襪子丟地上說是要爸爸幫你?我們有這樣對你嗎?」
蕃茄邊哭邊搖頭,眼淚滴滴答答一直掉。
「我要看電視!我要我的選項!!你們都太壞了!!!」
眼前的小童在沙發上漲紅著臉,一邊尖叫一邊大哭一邊踢一邊滾一邊扯自己的長髮。我看看傑克,傑克看看我,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臉上的表情都寫著「居然堅持成這樣」。
我看看時鐘,已經僵持四十五分鐘了。到這個地步,我們不可能說「算了,讓你繼續看電視」,但是這個孩子所有的選項都不接受,還能有什麼路可以走?被沈默籠罩了一陣之後,蕃茄的哭聲漸漸變小,最後,傑克開口:
「從今天開始,你如果東西丟在地上,被爸爸媽媽以為是垃圾,我們就會把他拿去丟掉。」
「不要丟掉吧,」我說:「收起來就好了。」
「好,那就收起來。」傑克同意:「你找不到東西的時候,你就要自己來跟爸爸媽媽要,可以嗎?」
蕃茄點頭了。可是,這樣沒有解決到襪子的問題啊,我心想。
「番茄,最後一次給你選,」傑克又繼續說下去:「你要把襪子放旁邊,看完電影再處理,還是你要現在去把襪子放到浴室,然後回來看電影?」
「或者你也可以好好請爸爸幫忙你拿去浴室丟。」我補上一個剛剛想到的選項。
蕃茄死盯著自己的腳趾,不發一語。
「我今天還要工作,沒辦法一直等下去,」傑克說:「我等你到六點。六點你沒有處理,我就去工作,電影也不看了。」
「五點五十七分了捏。」蕃茄說。
「我知道,我給你三分鐘的時間考慮。」
蕃茄板著臉坐著。
「你可以說爸爸,請你幫我丟襪子。」我提議,蕃茄搖頭。
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三分鐘過去,六點了。傑克站起來,彎下腰,在蕃茄的額頭上親了一下:「爸爸去工作了。」然後轉身離開。一聽到遠方的房門關起來的聲音,蕃茄低下頭捧著臉,又開始哭了起來。
「媽媽,我眼睛好痛,我哭太久了。」蕃茄揉著眼睛說。
「是啊,真的哭太久了。」我拍拍蕃茄的肩膀,他爬到我身邊,鑽到我懷裡。
「媽媽,我想睡一下。」蕃茄的聲音小小的。
「好啊,你睡。」
我伸手從後方拿了一條小毯子,攤開來罩在蕃茄身上。然後,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
***
跟孩子正面衝突真的是非常,非常累人的一件事,而且時常會陷入疑惑,不知道這個衝突的意義到底在哪裡。
蕃茄小的時候,讓他遵從大人的規定容易多了,通常只要給他一個合乎邏輯的說明,他想清楚了,發現我們確實有道理,大概就沒事了。但是現在,開始進展到「說話要算話」或是「責任歸屬」這類抽象概念的時候,難度真的是三級跳。到底要怎麼讓一個五歲兒理解,「老是在收拾不是我製造的髒亂」會讓人覺得超級阿雜?
這時候打罵教育的使用方式確實明確得多了,想要糾正什麼行為,就直接處罰,見一次處罰一次,直到行為消失為止,或者多年後發現根本沒用,小孩也大了不是我的責任了。再不然就是閉上嘴認命,跟在後頭善後到小孩長大了良心發現為止。但是我就是不想要這麼做啊!
「堅定」這個詞彙說得簡單,可是到底該把線畫在哪裡真的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尤其是家裡的孩子非常頑固,自尊心又很強的時候,真的會很徬徨。我發現自己常常一邊跟蕃茄對峙,心裡一邊冒出好多好多的問題。
是我太催毛求疵了嗎?這件事情真的有必要糾正他嗎?為什麼他的抗拒會這麼強大呢?如果衝突這麼激烈,我還要堅持下去嗎?但是不堅持的話可以嗎?他長大真的自然就會懂了嗎?可是堅持下去的話他又真的理解了嗎?是哪裡還沒有考慮周全嗎?時機不好嗎?語氣不對嗎?情緒沒有對焦嗎?該先處理哪一件事呢?
然後我發現,最後,我們總是選擇「先退一步」。
所謂的「先退一步」並不表示妥協了,就像今天這個例子,蕃茄還是沒有繼續看電影,襪子也沒有人去收。有點像是「先擱著」,讓大家都有時間喘口氣,之後再來想想怎麼辦才好。有時我們會直接算了,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有時我們會在心情都回復一些之後,再找機會跟蕃茄談一次。
會做這樣的選擇,我想是因為我跟傑克都理解到,如果在當下硬要逼迫蕃茄順從,就只剩下威脅或壓制兩種手段了。而這兩種手段,一種會失去孩子對我們的信任,另一種很有可能直接折斷這個孩子,我們都不想要。所以我們寧可深深嘆一口氣,退出這個戰場,另找其他機會跟方法。
老實說,這樣的處理方式,時常讓我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個好家長,是不是在逃避,選擇比較輕鬆的路走。到底是不是應該要嚴格把線踩死,才算是有遵守原則的家長?但是思考到後來,我總會覺得,我是為了學習怎麼愛人,為了學會怎麼相信愛,所以才生孩子的,並不是為了證明我很會教小孩,讓大家看看我的孩子從小就懂事守規矩。
所以,我想我願意犧牲一些教養上的效率,來避免直接撕裂親子關係。我願意多傷一些腦力,多做一些嚐試,多給一些彈性,給蕃茄多一些時間和空間理解我們的引導。「正面衝突」是為了讓蕃茄明白我們的期望,「先退一步」是為了讓蕃茄明白我們愛他。如果我希望蕃茄能擁有跟我不一樣的童年,有些路就是得多繞幾圈的吧。
***
蕃茄最後並沒有睡著。我們安靜地抱著,直到傑克做完飯,把飯菜都端上桌。大家的心情都好多了,有說有笑的,但我還在想著襪子的事。這件事必須要有個收尾。如果最後是我或傑克默默收掉,剛剛那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吃完晚餐,吃完水果,蕃茄跟傑克在客廳打鬧了一下,最後說他要搭「新幹線」去洗澡,一把跳到傑克身上。我抓緊時機,撈起地上那一雙卷卷皺皺的襪子,塞進蕃茄手裡。
「交給你了。」我笑著點點頭。
「恩!」蕃茄也回我一個微笑,表示理解。
「新幹線」轉身正要啟動,蕃茄突然伸手把我拉住。
「媽媽,我想要你牽著我。」
「可是你搭的是新幹線耶有點危險」我有點遲疑。
「牽著的話新幹線就跑不快了。」新幹線本人也說。
「那抱抱。」
蕃茄兩手開得大大的,我墊腳去抱,在他麻糬一樣的臉頰上親了一下,聞到一點口水味。
「好孩子,我愛你。」我說。
新幹線飛也似地開走了,蕃茄「嘎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聲迴盪在走廊。
一天又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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