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病情說明之後,我都照例要問一下病人與家屬:「有沒有問題要問我?」
醫療工作這些年,我已經習慣了病人有各式各樣的問題。合理的、不合理的、各種光怪陸離的,撇開一些帶有惡意的狀況不論,我寧可相信很多問題的出現,其實是對醫療專業本身的不瞭解。
所以我的職責就是回答,合理的問題好好回答,不合理的問題簡短回答再加拒絕。無論有多少多奇怪的問題,我都希望家屬們問清楚、讓我回答清楚再開始進行醫療。
常見的問題不外乎「手術成功率」、「還能活多久」,或是醫療外包括「費用」、「保險」、「照護」相關,這些我都有回答的義務。
即便前幾天有個急性闌尾炎需要開刀的病人,家屬不知道從哪邊網路文章找了一個要我「用雷射把盲腸燒掉,就不用開刀」的方法~~~
這些都沒關係,反正我就是好好告訴你,我不怕你問,只怕你不問。
有個膽結石合併膽囊炎的病人,手術後我照例將切下來的檢體拿出去向家屬說明手術過程,病人的父親看到膽囊,用很驚訝的表情問我:「你把我女兒的膽整個割掉了?」
這時候反而輪到我疑惑:「對啊!這是標準的經腹腔鏡膽囊切除手術。」
「不是只有拿膽結石而已嗎?」
「當然不是!手術是把膽囊切除,手術前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你手上有沒有手術同意書,看一下!」
家屬從袋中拿出自己簽好的手術同意書,上頭清楚寫著「經腹腔鏡膽囊切除手術」。病人的父親有點不好意思,苦笑一聲說:「我簽的時候都沒注意,那割掉膽會怎麼樣嗎?」
原本我擔心家屬會翻臉不認帳,不過看來氣氛緩和一點,我也輕鬆許多:「吃油膩的食物容易拉肚子,其他應該還好。」
病人很順利地出院,出院當天他爸又問了一次膽囊切掉的後遺症。
「開刀前問你有沒有問題,你說沒有。都已經切下來才問會不會怎麼樣?不過也裝不回去了~~」
沒有問題才是最大的問題。
闌尾炎腹腔鏡手術過程 在 傅志遠 Peter Fu Facebook 的最佳貼文
健保已經開辦二十多年了...
民眾已經被教育成看病很方便很便宜...
醫師也被教育成能省就省,用最少的資源做最大的事...
行醫過程中,常遇到住院病患要求"順便"做某項檢查,或是"順便"治療某個宿疾...
Peter Fu的原則很清楚:事情一碼歸一碼,沒有順便這回事...
病患是因為A疾病住院,那這次就治療A疾病...
除非B疾病剛好在住院中發作,否則以後再說...
更何況跟本次住院相關的C檢查,D治療等等...
理由當然是希望治療能單純化...
搞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反而會把病情弄得複雜...
而內心深處,也是因為健保給付的問題...
無論是道德觀認為該替健保資源把關之外,
也擔心做無關疾病的處置會被扣減給付...
前陣子沸沸湯湯地討論DRG的話題,
而DRG的前身,就是Case payment(論病例計酬)...
更是將這個原則發揮到極致...
例如一些相對單純的處置如闌尾切除術,膽囊切除術等...
健保會用一個統一的價格來支付這個處置相關的手術,住院,藥材與檢查費...
少做就多賺,多做超過定額就會賠錢...
舉例來說,75215B是經腹腔鏡膽囊切除的健保點數代碼...
一旦這個病患的處置中有這個代碼,就會自動進入DRG(case payment)...
醫師該做的就是用最便宜的檢查來完成診斷...
開完刀用最短的時間讓病患出院...
如果還要"順便"幫他治療什麼陳年宿疾,
或是"趁這次住院,順便把全身檢查一下"(典型的病患用語)...
那一定會超過定額,然後就會賠錢...
因此一般來說,我們都不會讓病人"順便"做某些和本次疾病無關的處置...
問題來了,撇開健保問題不論,有些疾病連我自己都覺得,應該"順便"幫病人做...
但礙於法令法規制度,讓我不得不拒絕,而且拒絕得很沒有說服力...
例如原本就有膽結石的病人,剛好闌尾炎發作...
在進行腹腔鏡闌尾切除的同時,病人要求既然都開進去了,
就順便把膽囊拿掉...
我個人覺得這個要求合情合理...
否則病人未來還得再開一次刀,甚至連刀孔位置都差不了多少...
為什麼不能一次處理?
可是膽囊切除和闌尾切除,兩個都是DRG(case payment)...
健保的觀念是病人不會同時生兩種病,而且也不能一次治療兩種病...
一旦寫了其中一個健保碼,就不容許另一個的存在...
(或者說就算寫了也不付錢)
所以我只好拒絕病人的要求,儘管我自己心裡都覺得,順便開掉沒有不對...
不過以上提的例子僅為少數特殊情況...
不包含開闌尾炎手術時,要求"順便"結紮...
胃穿孔已經快要敗血症死掉的人,還要求"順便"會診整形外科割雙眼皮...
每回聽到這樣的要求時,內心深處又會迴蕩起那句神秘咒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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