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品種兩個產區 - Côt與Malbec (下)
「我相信幸福生自好酒」Je crois que le bonheur naÎt aux hommes là où l’on trouve le bon vin
不是我說的, 是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老先生說的. 這句話貼在他生前最後的居所Clos de Lucé裡. 就在法蘭西斯一世的皇家城堡安珀茲堡Château d’Amboise附近, 據說有秘密地道相通兩座城堡, 方便國王隨時探望這位他遠從羅馬請來的一代大師.
沒有任何資料顯示這位吃素的老先生喜歡喝酒, 不過就算他愛喝, 多半也很節制. 我們也不知道他喝到的酒是否跟Côt品種有關.
可是我喝酒就可以沒節制了! 反正也沒有什麼可名留青史, 不用怕~
就色澤來說, Amboise-Côt的顏色往往比Cahors-Malbec淡一些, Cahors-Malbec有時濃深近墨, 黑不見底; 而Amboise-Côt則濃而不厚, 仍有些許透明感.
以香味看, Amboise-Côt果香輕盈活潑, 李子, 草莓, 櫻桃居多, 其中雜有楜椒, 孜然, 八角, 咖哩等香料. Cahors-Malbec甜熟的水果如無花果, 櫻桃果醬等, 同時也常有香草, 巧克力之類更熟熱的味道.
入口後, Amboise-Côt有明顯的清爽酸味, 礦石味, 以及草本味, 最後是八角甘草的回甘, 優雅漂亮; Cahors-Malbec則豐厚華美, 滋味更複雜多變, 從各種香料, 皮革, 到濃郁的果醬糖漬水果…
你一定想問: 哪個比較好喝? 我會說: Amboise-Côt較適合夏天, 而多天則是Cahors-Malbec. 以儲存的潛力來說, 前者大約5-10年, 後者可以長達20-30年以上. 當然, 這個說法只是大概而論.
Amboise-Côt的價格相對便宜許多, 20歐元以內往往可以買到水準不錯的酒. 而我不小心喝到一款好好喝的Cahors Château Le Cèdre Graal Santus 2014, 一問之下, 90歐元! 想買幾支回家的心馬上冷掉…
事實上, 每個酒莊都有自己的獨門訣竅和技巧, 或裝桶, 或不裝桶, 或調整木桶釀製的比例, 或以不同容量的木桶來微調木頭釋入酒的程度…等等.
喝完酒, 去看看達文西老人家的故居Clos de Lucé. 1516年法國國王法蘭西斯一世把他從翡冷翠請來, 這位非常嚮往義大利藝術的法國國王說是可以就近向大師請益, 然而, 達文西年紀已邁, 沒有太多創作力了. 法蘭西斯一世非常禮遇, 給了一份相當高的束脩給他養老.
以今日的角度看, 投資報酬率相當高. 老先生帶了三幅畫了一輩子的作品來頤養天年: 【蒙娜麗莎】,【Saint-Jean-Batiste】,【Saint-Anne】. 也在此留下了不少手稿, 藝術, 繪畫, 雕塑, 建築, 速描, 人體剖解, 機器力學, 以及各種異想天空的發明和技術…
他於1519年5月2日過世, 今年正好500周年.
這次來品嘗一個品種兩個產區的活動高潮在: 安珀茲城堡內的晚宴. 有誰一輩子有多少機會在一座500年的皇家古堡裡享用晚餐呢? 何況還有喝不完的好酒…
我以前和朋友合寫過一本【羅亞爾河城堡傳奇】, 對本地16世紀的歷史小有研究, 知道這座城堡不是只有輝煌的過去, 其實也有相當殘酷血腥的歷史(天主教屠殺新教徒), 這裡有過許多豪華奢糜的晚宴, 但是也曾經無數屍體掛在陽台上, 血流成河…
法國夏天已至, 10點才黃昏. 羅亞爾河上河水悠悠, 天色逐漸從琥珀轉為寶藍, 我已經喝得天地倒轉, 不知歲月了.
回巴黎之後才想起來: 竟然忘了去城堡小教堂裡參拜一下達文西老人家的陵寢!
列出幾個個人偏愛的酒莊:
- Domaine Mesliand. 這是已經相傳四代的酒莊. 有一款明年初才會推出種植於1947年的老藤的”Cuvée 47”是這次品酒會裡我的最愛之一. www.domaine-mesliand.com
- La Closerie de Chanteloup. 這家同時釀葡萄酒和精釀啤酒. 僅有3公頃Côt種在頁岩黏土和鈣質黏土兩種土質, 因此有漂亮的礦石和酸爽味, 十分乾淨迷人. www.closeriedechanteloup.com
- La Grange Tiphaine. 用動力有機種植, 以科學的方式掌控所有細節, 但同時有很注意”感覺”在釀酒. 很有意思的一對年輕夫婦. 質地純淨明晰, 很難得.
- Xavier FRISSANT. 莊主出身釀酒世家, 不過本來父親不希望他繼續釀酒, 現在他倒是成了產區葡萄酒公會理事長. 只有種植8公頃的Côt. 他的作品是酒展和指南的得獎常勝軍. www.xavierfrissan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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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品種兩個產區 - Côt與Malbec (中)
在品嘗比較Côt/Malbec這個品種在兩地的差異性之前, 也許還可以再提個問題: 為何選Côt栽種?
在根瘤蚜蟲phylloxera病害從美洲入侵, 於1880-1900年間在歐洲蔓延肆虐, 摧毀了多數的葡萄樹. Touraine地區也不例外, 1882年的蟲災徹底改變了本地的葡萄種植農業.
在病蟲害之前, 羅亞爾河谷的酒有兩大市場: 1. 白甜酒銷往荷蘭; 2. 紅酒則是巴黎. 要知道, 在過去幾百年間, 很多產區的商業葡萄酒產業並不是今日我們想像的, 是一種長期經營的農產品, 而其實是一種隨著市場潮流隨時可轉向的產業. 葡萄農們隨時可拔除某品種, 改種另外的品種, 以應市場需求. 這時候, 栽種何種品種最討好市場就成為一件重要的選擇.
Côt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線的, 原因很簡單: 因為它顏色深濃(近乎墨黑).
在18世紀前, Touraine的酒在巴黎並不知名, 後來因為其他產地的酒出現危機, 讓Touraine葡萄酒在巴黎市場搶占出一席之地. 當時很流行的巴黎舞廳cabaret對酒的需求量很大, 要求的條件: 一要便宜, 二要顏色深. 便宜, 當然是利潤就高; 顏色深… 那是為了可以摻入其它酒灌水而不稀釋色澤(以前混摻其他地區的酒是很正常的事)…
而Côt就非常符合這兩個條件.
根瘤蚜蟲病害讓Touraine地區的葡萄幾乎都拔光, 重新栽種. 20世紀初, Touraine葡萄農開始選各種品種試驗栽種. 根據一份1956/1958年的栽種紀錄, 當時種植最多的品種分別是: Grolleau和Gamay, 隨後是Fréau和Bouze(現在都不是很有人知道了), Côt還在之後呢. 這段試驗期, 果農經常大批栽種, 大批拔除, 尋找葡萄園未來的出路.
最後被認定Côt在本地表現質量皆優.
這就是Amboise地區今日想以100% Côt單一品種酒為代表酒款的近代小史.
也想藉著已經在世界市場上有一席之地的攣生兄弟Cahors區的Malbec拉抬一下知名度.
如果比較兩個地區的數據, Amboise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無足輕重: Cahors現今有3800公頃種植面積, 3000酒莊, 45個城鎮. Amboise僅有774公頃, 30個酒莊, 散落在10個小村鎮. 今年6月19日起法國INAO(法國法定產區名稱管理局, 就是管理葡萄酒有關的各種大小規則的機構)正式許可, 認定Amboise是法國唯一100% Côt 法定名稱地區.
以上是在法國今年最熱的一天(之一)上了三小時課程的簡述.
上完課, 就是開心去喝酒惹~
地點選在皇家城堡 - 安珀茲堡Château d’Amboise裡的長廊裡, 石灰岩建造的地下密道, 沁涼清爽, 把40度的高溫阻隔在外. 兩側分別是來自Cahors和Amboise的酒莊.
換句話說, 可以交叉品嘗, 喝喝這邊, 再喝喝那邊, 立下判別同一品種兩個產區釀出的酒究竟有甚麼樣的差別.
啥米? 1000字又滿了? 那只好在此打住, 明天再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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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品種兩個產區 - Côt與Malbec (上)
在前往羅亞爾河谷的皇家城堡Château d'Amboise火車上, 我問了個蠢問題: 這次品酒會為何把兩個天南地北的產區放一起?
一個是Cahors, 一個是Amboise.
公關看著我, 悠悠地說: 都是Malbec品種啊~
我頭上立刻出現三條線:甚麼, Côt就是Malbec?
於是我拼命安慰自己: 葡萄酒的世界真是廣闊遼遠, 沒有人知道所有的東西啦~
那幹嘛搞得那麼複雜? #法國是世界搞複雜冠軍
要知道過去一般老百姓沒有太多受教育識字的機會, 特別是鄉下農民, 因此許多名稱都是靠口耳相傳, 再到某識字者(教士, 神父等)手上拚寫出來的. 加上各地口音的差別, 語言也各異, 也就造成拼寫的不同.
追究根源, 有時還滿有趣的.
在16世紀時這個品種曾經以三個不同的名字出現在法國三不同的地方: 1. Auxerrois(西南Cahors地區), 2. Cahors葡萄樹vigne de Cahors (國王法蘭西斯一世叫人種在他楓丹白露城堡Fontainebleau花園裡), 3. Samoireau(布根地).
羅亞爾河谷最早有紀錄提到Co 品種(不是寫成Côt)的是1785年, 但是很可能16-17世紀就有栽種了.
後來變成Côt是葡萄種學者Odart在18世紀時為其定名的. 名字可能就是來自Cahors地區的叫法. 當時Côt是法國西南地區常見的品種.
好, 那… Malbec又是哪裡來的?
Malbec(Malbek)是人, 不是葡萄啦!
Malbec先生(其實名字寫法是Malbeck)是個種子專家, 經過篩選育種, 他找出一個很受市場歡迎的品種. 18世紀末廣種在波爾多一帶, 隨著波爾多酒暢銷世界, 逐漸地被稱為Malbec.
那現在阿根廷酒以Malbec出名, 又是怎麼回事?
其實不是只有阿根廷, 從波爾多流傳銷售出去, 19世紀時有Malbec波爾多酒的紀錄還有澳洲, 南非, 美國加州等地.
19世紀阿根廷從西班牙手裡拿回政權, 國家獨立, 種葡萄的經濟大權也收回來, 菁英酒莊較喜歡法國品種, 因此Malbec成為普遍栽種的品種. 不過到等到1980年代阿根廷開始外銷, 1990年代釀酒風潮才導向釀製100% Malbec單一品種的酒, 2000年100% Malbec風格的酒席捲全球.
與此同時的30年間, Malbec原生地法國西南地區的Cahors卻因政治經濟政策, 葡萄產業陷入危機停滯不前. 2007年Cahors酒得力於阿根廷Malbec(特別是Mendoza地區)而得以跟著起飛.
有趣的是, 根據1931年出版的法國辭典Larousse du XXe siècle, “Malbec ou Malbeck”定義: 「非常甜的酒, 產於整個法國西南部和杜林Touraine地區(羅亞爾河谷)」. 非常甜的酒? 很奇怪的定義, 因為這完全不符合當時和現在我們對以Malbec釀的酒的認識啊~
所以這次我被找來喝喝看同一品種換個地方長大, 釀出來的味道到底有甚麼樣的差異? 都說風土風土, 喝不同奶水的雙胞胎長大真的不一樣嗎?
地點選得非常好, 就在達文西生前最後三年的地方Amboise. 正逢他過世500周年紀念, 我一直想來再拜會他老人家, 機會就來了. 真好 ! (待續)
註: 以上資料來自三位葡萄酒品種學專家Henri GALINIE(葡萄品種考古學者), Léonard LABORIE(法國國家研究院CNRS歷史學家), Samuel LETURCQ(Tours大學中世紀歷史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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